文 | 白鲸实验室
没有一位怀抱 AGI 理想的年轻人，想错过 DeepSeek。
这并不难理解。6 月 25 日，DeepSeek 发布招聘帖后，很快收到上万份简历。一位接近 DeepSeek 的人告诉我们，这一数字过几天可能会涨到六位数。而发布在 DeepSeek 官微的招聘帖《DeepSeek 寻找闪亮发光的你》，截至发稿前已有 4.3 万人转发，8000 多人点赞。
这几乎刷新了近年人才招聘市场的热度。一方面，DeepSeek 在全球范围内积累了罕见的技术光环。另一方面，无论是梁文锋，还是 DeepSeek 对外呈现的公司形象，都长期保持着低调、神秘的气质，更多强调技术突破、开源精神和对 AGI 的长期追求。
但从今年被曝融资 500 亿元，到如今一次性开放 33 个岗位、计划将团队规模扩大一倍（近 200 人），低调的 DeepSeek 也在重新校准自己的目标。毕竟，当 Anthropic 迈向万亿估值，大模型竞赛早已不只是理想主义的叙事，而是算力、资本、组织能力和人才定价共同作用下的一场长期战争。
只是，高速扩张会对组织的原有运转方式提出挑战，这个带有实验室气质的创业公司需要应对更复杂的组织熵增。
23 岁的杨顺宇，毕业于国内一所 985 高校计算机系。因为相信 DeepSeek 代表着某种更锋利、更理想主义的技术可能，最近他认真准备了 DeepSeek 的这场面试。但结果却让他感到困惑和失望，例如面试官迟到，频繁打断，问题与简历不匹配，面试也提前结束。
这让他怀疑，自己可能遇到了一场走流程的" KPI 面"。
杨顺宇的遭遇不是个例。被称为华为天才的李博杰，最近也发贴吐槽他在 DeepSeek 面试的经历，他笔试通过后半个月不推进面试，二面过程中，面试官对他介绍的问题毫无感知。
"代码面试中我有两个屏幕，面试官说我不断在瞟左边的屏幕，说我在抄代码，我感到被严重冒犯，立即决定终止面试。"李博杰发帖说。
围绕这次经历，杨顺宇复盘了自己的求职过程，也重新思考 DeepSeek 在高速扩张中可能出现的招聘混乱。对他来说，这不仅是一次失败的面试，更是一场理想与现实的碰撞。
这是一个想要改变现状的年轻工程师，经历了从期待、错位到幻灭，并最终重新定位自我的故事，也能看出 DeepSeek 在组织高速扩张时，暴露出来的问题。
以下是杨顺宇的自述，我们经过整理后发布：
怀疑是" KPI 面"
这不是 DeepSeek 第一次邀请我面试。
面试是在线上进行的，第一轮是技术面，原定面试时间为一个小时。首先让我不舒服的，是面试官先迟到了 10 分钟。上线以后，没有太多寒暄，也没有真正围绕我的项目展开。关键是，他问的问题让我很困惑，很多和我的经历对不上。
比如说，我面的是开发岗，但是他一直在问我关于维护的问题，问的我一头雾水。甚至我一度怀疑，他是不是看错了简历。
我今年 23 岁，毕业于一所 985 院校的计算机系，现在在一家外企做基础架构。因为工作稳定、福利不错，还能远程，原本我没有太强的跳槽欲望。
DeepSeek 第一次找我面试是在去年三四月份，那时候我即将毕业，已经在现在这家公司实习了一年多。各方面都还满意，论文也快到收尾阶段，我不想再折腾，干脆就没接受面试邀请。
可在外企待了一年，慢慢感觉到一种钝感。因为跨国协作效率很低，一条消息发出去，对方可能 12 个小时之后才回。他回完，我再回，又是一天。流程很多，节奏很慢，刚毕业时我觉得挺舒服，现在开始害怕自己被养废。
今年恰好赶上 DeepSeek 扩大团队，他们又找到我，我毫不犹豫同意面试，心想不能再错过机会。结果没想到体验那么不好。
面试官问过我一个 K8s（Kubernetes ）里 pod（Pod Lifecycle）生命周期的问题，从配置文件到真正被创建起来，中间链路是什么。我回答了我理解的完整流程，他觉得太宽泛。
可在我的经验里，社招面试通常不会像校招一样考这种"八股"类的问题。
以我过去面试的经验看，字节、拼多多或者一些创业公司，更多是围绕项目深挖，问面试者你怎么做的？为什么这么做？有没有别的方案？直到问到你说不出来为止。
那种"拷打"我能接受，至少说明对方在认真理解你。但这次不是，面试官还经常打断我。有时是我说到一半，他直接说不对，有时是我还在解释，他突然切到下一个话题。我能感觉到，他不太想听我把话说完。
以至于让我觉得他是有些傲慢的，没把面试者当回事。你要说我菜，可能也不能否认，但他们不尊重人更是实打实的。之前在任何一家大厂子面试的时候，都没见过这样的面试官。
更夸张的还在后面。他让我做一道算法题，我大概做了二十多分钟。他看着我写代码，大概主要是想看我的思路。题做完之后，离原定结束时间还有 10 分钟，他突然说："今天差不多了。"
我还没反应过来，他人已经下线了，徒留我尴尬地对着屏幕。
整场面试，实际只有潦草的 40 分钟。毕业以来我面过三四十场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糟糕的体验。
看到他下线那一刻我先是怀疑，是不是自己太菜了？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，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面。迟到，早退，频繁打断，问题和简历不贴合，最后没有任何反馈地下线，这些东西叠在一起，我只能把它理解成一次" KPI 面"。
意思是，一些招聘方为了完成自己的关键绩效指标（KPI），而发起的一场并无真实录用意愿的"走过场"面试。我不得不怀疑，自己就是那个工具人。
面试结束后，我在他们的满意度反馈里写了一篇一千字的小作文。HR 后来回复我，说迟到是因为面试官上一个会议拖久了，面试时间短，是因为 30 分钟到 1 小时都算正常范围。
我勉强接受这个解释，但这件事对我的冲击恐怕还会持续很久。
招聘混乱
我很喜欢 DeepSeek 这家公司。因为它开源，它让国产 AI 在某个时刻突然有了声量，也因为我相信，那里可能真的有一种年轻、锋利、想把事情做成的气质。
所以这次面试，我认真准备了十来天，每天手写代码。
其实现在程序员面试不一定都手写代码了，实际工作里大家也大量使用 AI 工具。我在这家外企工作的这一年，手写代码可能都没超过 50 行。
但为了这次面试，我重新刷题，差不多做了一百道算法题。一道题从想思路到写出来，可能要半小时甚至更久。
不巧的是，面试前的几天和我的度假时间重叠了。我和女朋友住在酒店，房间很大，结果那几天，我基本没怎么玩，把自己关在五星级酒店里刷了三天的题。
女友很理解我，因为她也觉得 DeepSeek 很重要，我应当去争取这个机会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糟糕的体验。那十几天里，我把期待一层层垒高，像是给自己搭了一座通往某种可能性的桥。可真正走上去才发现，它只用了 40 分钟就塌了。塌下来的不只是期待，还有一种作为求职者最基本的体面。
我记得去年校招时，第一次面试一家大厂，因为毫无面试经验，非常紧张，几乎说不出话，面试官问我的问题很多没说出来。但我当时也一点没觉得对方不尊重我。
我的案例绝不是唯一。后来我在社交媒体上也碰到两三个人，他们说自己在 DeepSeek 面试也遇到过类似情况，有的面试官是不礼貌，有的是草草了事。
他们一开始先看你是不是 100% 匹配，如果不是的话基本就随便敷衍一下就刷掉了，但是他们当初初筛的时候是不管的，管你干什么的都拉你来面试。
我不能证明这就是制度性的" KPI 面"，但这几天复盘下来意识到，DeepSeek 现在可能处于一种很急的扩张状态里，所以才出现当前混乱的状况。
2026 年 6 月 25 日，DeepSeek 发布大规模招聘信息，计划将所有部门规模至少扩大一倍，可以说是疯狂招人，岗位覆盖算法、研发、运维、产品、数据工程师和职能部门等多个方向，入职地点包括北京、杭州，甚至内蒙古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。
外部很多报道也提到，这次招聘更像是一次系统性组织扩容。
组织扩张太快时，招聘链条很容易变形。HR 广撒网，技术团队缺人，面试官可能也没有受过完整培训，就被拉出来面人。真正一线干活的人，本来手里就有项目，还要插空面试。
于是面试变成一种任务，快速判断匹配度，快速过掉流程，快速给出结论。
我看到有报道称，DeepSeek 现在连 HR 都缺，也在努力招聘 HR。与此同时 HR 的任务也很重，我面试之前，有四个 DeepSeek 的 HR 加我微信，让我面试三个不同的岗位。他们好像都在抢着完成自己的 KPI 。
这也能解释那个面试官为什么搞不清我面试的是哪个岗位，因为他们内部信息对不齐的话，就很容易出现这种混乱。
幻灭后，仍然想做点厉害的事
这次经历让我改变了一些想法。
我原本不太想去传统互联网大厂，更想去一家年轻的大模型公司，因为那里有活力，有技术理想，能让我继续成长。
DeepSeek 就是这么一家公司，它有一点理想主义的意味。我以前在知乎上写过不少夸它的回答，加起来有一万多个赞。
但这场面试之后，我的想法有些变了，什么大厂我基本都能接受。
这可能是一种幻灭。尽管我才 23 岁，幻灭的有点早。就是突然觉得，也许我想象中的那种理想并不存在。
或者说，理想可能存在于模型、论文、开源代码和公司叙事里，但当它落到一个具体候选人的面试体验上，就开始变得不一样。
我现在开始什么公司都看。阿里、字节、小红书，甚至以前只是拿来练手的互联网公司，我都接。条件好就行，给钱就行，听起来可能有点俗，但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反应。有点摆烂。
这几天大多数时候我都没伤心，反而经常被气笑，人无语到极点的时候，真的会笑。
要知道，社招不是校招。一个已经有工作的人，愿意请假、刷题、做笔试、面试，都是有成本的。毕竟大家都是上班的，面试做这么多准备工作其实很耗精力，说句不好听的，我那两星期的准备工作换算成工时也值几万块了。
我不是没有选择，也不是非要跳槽，只是因为那是 DeepSeek，我才愿意认真准备。如果最后不合适，可以直接说不合适。最让人难受的是，我感受到的不是筛选，而是敷衍，我可以接受失败，很难接受被随便打发。
也许我能力真的不行，就算他当时多么尊重我，结果也不一定会改变。但如果被认真对待，我至少会觉得，花那两个星期准备面试是值得的。
一个融到钱急着扩招的公司，不能为了效率而对面试者毫不在意，甚至傲慢无理，这样的话口碑只会会越来越不好。
不过最近和身边的人聊多了，我也在慢慢与这件事和解。
世界是个草台班子，这话说的没错。我本身在一家外企公司工作，身边很多认识的人也是在那些耳熟能详的公司如英伟达、谷歌、微软工作，大家交流下来发现，其实每家公司都有草台班子的一面。
何况 DeepSeek 这种初露锋芒的 AI 创业公司，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也能理解。
我也不是没有反思自己的能力问题。最近又仔细看了看 DeepSeek 的招聘贴，上面明确写着：" DeepSeek 的用人原则是，让新人直接承担最核心、量最重要的任务。在这里，许多同学迅速成长为行业顶尖人才，成为推动 AGI 发展的中坚力量。"
可以说 DeepSeek 对面试者能力要求还是非常高的，我在外企养尊处优惯了，也许真的很难达到他们的要求。
如果老揪着这段不愉快的事过不去，感觉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，毕竟未来还会有很多难事。只能往前看，这个周末其实我心情好多了。
现在我仍然愿意相信 AI，也相信技术会改变很多事情。以前我担心自己会被 AI 取代，现在我更倾向于相信，如果人本身足够强，就可以和 AI 一起做出十个人的效果。
我想离开外企，一方面是不想在 23 岁就开始养老，另一方面，也是想在 AI 时代加入到一个很厉害的团体，做点厉害的事。
这次面试经历也算是跨出去的第一步。
* 杨顺宇为化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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